
第三幕
深冬,人和车厂柜房
虎妞:(唱)又来了佳人儿,马寡妇……我说二强子,你打刚才这是怎么啦,瞧你这唉声叹气,一声连着一声的,你还有完没完啦!
二强子:没完,我这一肚子委屈,一肚子怨气,完!
铁旦:樊梨花。
虎妞:你还委曲,得了吧,二百块,把个十七岁的大闺女给卖了,这都是你办的好事。
二强子:我愿意,我……
虎妞:新鲜,你不愿意,谁做的主,大洋钱你一个人吃了喝了,闹了归其还是小福子倒霉。
二强子:那得怨她自个儿的命,放着高台阶不爬,偏偏托生在个拉洋车的家里。
铁旦:那拉洋车的也不见得个个卖闺女。
二强子:歇着你的吧,没你说话的份儿。
铁旦:得,算我没说。
虎妞:(唱)又来了佳人儿,马寡妇……
铁旦:虎姑娘,我说您这马寡妇可来了几趟了!
虎妞:缺德,不爱听外边蹲着去,姑奶奶又没去请你。
铁旦:得,算我没说。
二强子:花了四十多块,发送了她,衣、衾、棺、槨呀,衣袭棺榔呀!
虎妞:算了吧,那是你亏心。
二强子:家破人亡喽。
虎妞:哎,你没去看看小福子?
二强子:去了,没让我进门,硬不认我这老丈人,他妈小杂种。大个子,没出车啊?
虎妞:病了,痰痨,咳嗽起来像连珠炮,哪宿也得到两三点,他有家不回,天天粘在这厂子里。
二强子:回家,那不够他伺候他病老婆的呢,有点病,不如死。回来啦顺子。
铁旦:嗬,顺子回来啦。
小顺子:哎哟,这小屋是真暖和呀!天堂!
虎妞:小顺子。
小顺子:啊。
虎妞:这么早就收车啦?
小顺子:什么还早啊,天冷人稀,整条大街见不着个鬼影儿,放半天也揽不上个座儿,这两只脚都快冻裂了。
虎妞:小顺子,今儿挣多少钱哪?
小顺子:八毛钱零三十六个子儿。
二强子:不少。
小顺子:还不少哪,从打清早上到如今,马不停蹄呀,这身上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不知多少回了,就这几个大钱。
二强子:还有放一天空手回来的日子呢!
小顺子:怎么着二叔,又喝上啦?
二强子:今儿冷点吧,来来来,顺子来口。
小顺子:不喝不喝。
二强子:去去寒气。
小顺子:不行,这辣嗓子眼儿。
铁旦:顺子你呀没那份福气,瞧二叔多自在会享福,四两白干消寒解闷,还是那养儿养女的有福气。
二强子:儿女都是冤家。
铁旦:二叔,您别这么说呀,姑娘养活到十七八岁上,一卖就是二百块。
二强子:铁旦,找揍你,他妈损人。
铁旦:不敢,得,算我没说。
虎妞:你小子,嘴欠,不挨骂你骨头痒痒。
二强子:招翻了我真给你个五儿的。
铁旦:六!
小六子:干什么你?说话没轻没重的!
二强子:你小子,学吧,年轻轻的。
小顺子:行了二叔,您别跟他生气,您吃块饼吧!
二强子:不了,刚吃了。
小顺子:干吗干吗干吗?
虎妞:小顺子,今天的车份儿。
小顺子:唉,短不了你的,拿去,给我。
虎妞:慢点吃别噎死你。
小顺子:噎死总比饿死强,饿得我前心都快贴上后心了这是。
二强子:这话,你卖苦大力气的嘛,还不得吃口儿,要不这身子骨吃亏,牲口也得上足了草料不是,好这大冷的天,肚里没食你一个跟头栽下去,甭想爬起来。
小顺子:哎,还是二叔知道咱们这行的甘苦啊,不像你,就懂得坐在帐桌旁边,净擎着车份儿。
虎妞:去去。
小顺子:冲杯热茶喝。
小六子:您喝,刚沏的,四大枚一杯的高末儿,挺酽的。
虎妞:你小子有志气,甭拉咱车厂子车呀,姑奶奶又没去请你。
小顺子:哎哟,没我们拉车,你们拴车的就得饿死。
虎妞:哟,靠你这一天毛八七的,发不了财,拉车的都像你这样,拴车的就倒了霉了,你抽别人烟喝别人茶,绕世界捡便宜,见汽车不躲,跟巡警耍骨头,一交车份儿你就泡蘑菇,你甭想好你。
二强子:这年头你想好管个屁用。
虎妞:天生的坏嘎嘎。
小顺子:他妈哪个坏嘎嘎,不打好的里挑出来的。
二强子:好了,顺子,跟她耍嘴皮子了。
小顺子:我爹这一辈子要好要强吧,拉了你们人和车厂子一辈子车,临了怎么着,还不是四块薄板儿,东直门外义地里一埋呀,就差用芦席卷着喂狗了,爹死了儿子来,我们是欠着你们的。
二强子:这又提起你爹大顺儿喽,想当初,我们老哥俩一道走过车呀,真叫棒,人是干净利落,那车也帅,要说那年头拉洋车的也少啊,你提起西四牌楼,大顺儿二强子来,这没一个不挑大拇哥的,抄起车把来赛阵风,不差么哪不让哪撅喽,也就是我们老哥俩,碰到一块撒起欢儿来,那马路牙子上,真有拍巴掌叫好的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