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幕
距前幕四个多月,冬天,在曹宅的下房里。
高妈:瞧你摔得那个样儿,一跑起来就玩命。
祥子:高姐您甭管我,我不碍事的。
高妈:屋里黑慢点吧,哟,还不碍事呢,瞧一脸的血,哎呀快放下吧!
祥子:一个拉包月的,撞坏了车又摔了人,真丢人。
高妈:快去洗洗脸吧,这受了风还了得呀,先生那有药,我给你拿去。
祥子:甭介,高姐。
曹先生:祥子。
高妈:先生叫你呢。
曹先生:祥子。
祥子:哎。
曹先生:祥子。
高妈:你瞧,先生倒来看你来了,祥子正在这儿生闷气呢。
曹先生:祥子你看,纱布、棉花、碘酒,摔得怎么样啊?
祥子:不碍事的。
曹先生:来来来我看看,哎哟嗬,快擦擦,别受了风,来来来,我给你包上,你疼不疼啊?
祥子:不疼,我还当流的是汗呢。
高妈:先生,他这下子可真摔得不轻啊。
曹先生:是啊,看着怪吓人的。高妈。
高妈:哎。
曹先生:劳驾给倒盆脸水来。
高妈:是。
祥子:曹先生,您没摔着哪儿吧?
曹先生:我从车上翻下来的时候啊,胳膊肘先着的地,蹭破了点皮,你别看哪,我跟学生们打了几天篮球啊,还真起了点作用,这腰腿灵活了,刚才太太给我包上了,不要紧的。
高妈:我早就知道了,他一跑起来就不顾命,早晚得出点岔,果不其然,快洗洗吧,洗好了上点药。
祥子:谢谢您了高姐。
高妈:谢什么!
毛少爷:爸爸,祥子叔叔摔着哪儿啦?
曹先生:毛毛,不要紧的,你快早点睡吧,明儿早起还上学呢。
毛少爷:爸爸,让我看看吧!
曹先生:毛毛你别出来,外头凉。
毛少爷:我不。
高妈:小少爷惦记你呢,你快搭个茬儿啊!
祥子:哎!毛少爷,你睡觉吧啊,我没摔着哪儿,赶明儿我送你上学堂去。
毛少爷:哎,祥子叔叔,我睡了,明儿见。
祥子:哎,明儿见,明儿我带你逮蛐蛐儿去。
曹先生:祥子,过来我给你包上。
祥子:曹先生,您甭管我。
曹先生:听话,来来来。
祥子:我来,我自己成。
高妈:先生叫你坐下你就坐下吧!
曹先生:来来,上回学生们请愿挨了打,我给包扎了十几个人呢,这手练出来了,当个外科护士也足够资格。
高妈:敢情。
曹先生:紧不紧哪?
祥子:成啊!曹先生。
曹先生:嗯。
祥子:您另外找人吧,我这月工钱,您就留着收拾车吧,车把折了,左边灯碎几块玻璃,别处都好好的。
曹先生:这也用不着提辞工的事儿啊祥子。
高妈:是啊,先生跟太太可没说你什么呀,你别先倒打一耙。
曹先生:这也不是你的错啊,修水沟放石头,就应该放个红灯嘛。
高妈:说的是。
曹先生:再说,也是我催你快点跑才出的事儿。
高妈:祥子是面子上磨不开,本来嘛,把先生给摔了,可先生不是没怪你吗,你就甭别扭了,瞧他这样儿,身大力不亏的,还跟小孩一样呢。
祥子:丢脸呢。
高妈:放心吧。
曹先生:哎,祥子。
祥子:啊。
曹先生:刚才你拉着我的时候,你注意车后头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了没有?
祥子:在王府井南口啊。
曹先生:是啊,所以我才让你穿过了霞公府,再拐南河沿儿。
祥子:这人哪真讨厌,他老是不紧不慢,远远在车后边跟着。
曹先生:你看清楚了他穿什么衣服了吗?
祥子:青大袄黑呢帽,帽檐压得挺低的。
曹先生:你认识他吗?
祥子:不认识,对了,拐过南河沿儿就没影了。
曹先生:祥子。
祥子:啊。
曹先生:这几天有人跟你打听过我没有?
祥子:没有。
曹先生:那很好,这几天要是有生人跟你打听我,你就说我们出门了啊。
祥子:哎。
曹先生:这几天外边风声挺紧。
祥子:啊。
曹先生:这不关你什么事儿,你要多当心点门户。
祥子:哎。
高妈:先生,左宅的电话。
曹先生:好我去接,祥子,你也早点歇着吧啊!
祥子:曹先生,您慢慢走啊!
高妈:怎么样,转过弯来了吗?要说曹先生曹太太的人性,有多好,遇见和气的主儿,也是个缘分,不能动不动地就辞工不干呢,当初我那当家的活着的时候,我也爱辞工,年轻气儿粗,一句话不投缘,散,卖力气挣饭吃不是奴才,你有你的臭钱,我泥人也有个土性,老太太伺候不着不伺候,如今我那男人一死啊,我可好多了。
祥子:不是,我总觉乎着把人家曹先生摔了,怪对不住人的。
高妈:你呀,就爱挂火儿,你在这儿拉包月,总比你出去拉散座,打油飞强啊,这什么都是假的,钱是真的,是吗,祥子。
祥子:唉,死皮赖脸地干吧,等多会儿我自个儿能买上车。
高妈:对,心眼活动着点儿没错。
祥子:哎。
高妈:歇着吧,我去看看太太要什么东西不。
祥子:高姐,您慢慢走啊!
高妈:歇着吧!
祥子:哎!